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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履逊和季子夫人

作者:丘东平 阅读:36 喜欢:0

“八·一三战事”爆发的一礼拜后,我接到我的弟弟从广州中央军校的来信,里面提到吴履逊因为老婆是日本人的关系,把军队里的职务丢了,而且和他的季子夫人离了婚。

这个消息使我吃惊不小,——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假如说,吴履逊突然为了什么事给人枪毙了,这倒干脆得多,吴履逊是一个壮健,有毅力的男子,他耐得苦,当得起大事,能够打破一切的困难,我曾经为他这独特人品立下了一个确定的公式:

广东人+男子汉+军人=吴履逊

但是他逃不出一个关头。他过分地爱他的季子夫人,在我所有的朋友中,我从不曾看过一个人爱他的夫人像吴履逊爱他的季子夫人那么热炽。当他们在东京恋爱的时期,他的同学翁照垣曾经对他表示反对,恐怕他把握不住,会把全生的意志和事业断送在这日本女子的手中。但是吴履逊不听他的话,那时候他像一只灯蛾,拼命地望着季子的光圈猛扑,看他的样子实是无时无刻不准备把自己投入爱情的火焰里面甚至烧成灰烬。

季子从东京涩谷实践女学毕业,是一个出身世家的女子,父亲做过官吏,是一个严肃而有气节的老人。十九岁时她死了母亲,她的父亲就不再娶了。家里有贤淑的姐姐和活泼可爱的妹妹,大兄是个高级中学校的训育主任,她过的就是这样和平的家庭生活。

她漂亮、严肃而有德性,——不管家庭怎样反对她,想种种的法子压迫她,她能够在那险恶的环境中鲜明地表明自己的意志,不做日本式的腐朽的封建家庭的奴婢,使真能爱恋她的人片刻不禽地把握住她。从最初认识这位中国青年军人吴履逊的时候起,他们的爱情像一枝箭似的顺着一条直线向前面突进着。

家庭没收他们来往的信件,严密地监视她,又把她驱赶到秋田县乡下亲戚的家里;对吴履逊警告恫吓,破坏他的名誉,冀图使学校当局取消他的学籍。她呢,从乡下又逃回东京来了;他也是不折不回,半点也不对这粗暴无理的压迫表示畏惧,但是最后的警告到了,她的哥哥对她说,如果再不悔改,他要把她从家庭驱赶出去,而这以后,她的生命将要遇到什么危险,家庭只好完全卸弃责任。当这最危急的时候,吴履逊对她说:

——现在,这世界上只剩了我们二人了,二人之外,都是我们的仇敌。我要保护你的安全,如果是别的人,这时候一定叫你立即离开我,从新走回你的家庭中去,但是我却不想这样,我,对你的要求是我们二人永远在一起,我且和你一起作最后五分钟的奋斗!

这狮子吼一样的暴烈。强悍的言词正是坚决的季子所乐于接受的,季子在这时候等待他的鼓勇,犹如英武好斗的战士在等待将官的命令。她决定了,一切都决定了,她在写给她哥哥的一封信中这样说:

——哥哥,婚姻应该自由,父亲年老了,不了解我,我并不奇怪,但你是现代的人物,你应该了解,我给我以援助!你们对我提出的问题似乎很有理由,但这只可以适用于平常的人,对于我却毫无用处。现在逐一的答复你吧!第一,你说我的对象是军人,有危险,我想世界上因疾病而致死的人数比世界大战中的战死者还要多吧,你们能替我找一个长生的人吗?第二,我一个女子随一个中国的青年到不知几千里远的中国去,你们不能放心,这是你们的立场和我不同的缘故,我知道这中国青年的人格,我信仰他,绝对地依赖他。第三,中日的国际关系将来会影响到我们的婚事,这我也考虑过,但我一到中国后就是中国人了,中日的国际关系将怎样破坏我们的婚事呢?总之,一切我都决定了,我有哥仑布寻新大陆的信心,我现在跟随这中国青年去,也正是哥仑布泛舟大海的时候,幸而我获得了一生的幸福的话,就是哥仑布成功了,如果失败呢,那就和哥仑布在大海里覆舟一样,这在我并不算可怕,每一个人都要有自己的信仰,同时都应该努力使他的信仰实现才有意义。现在我坚决地向这信仰迈进,家庭这样的不能对我了解,我只有抱着悲痛的心情脱离家庭,一如你们所说的做永田家的叛逆者,以后我的命运且由我自己去支配,去承受。请你将我的意思详细地向父亲说明。

这样,她逃出她的家庭,在牛区的一个公寓里独自生活,过了相当时间,父亲知道她的顽强的意志无可挽回,为了保全家庭的名誉,终于和她妥协了,条件是:婚姻由她自由,但得在东京举行婚礼。她才重回到家里来,不料这时突然又出了乱子,哥哥强迫她和他到金泽去,像一个媒婆似的拉了许多帝大学生和庆应学生来和她纠缠,这使她气得几乎发疯,严厉地把那些不要脸的日本男子都拒绝了。她怀着暴风雨一样的情绪,写了这样一封信给她的父亲,表明她最后的态度:

——父亲,你阻止我和中国吴姓青年的婚事,为的是女儿的一生的幸福,但女儿现在认为最幸福的就是和中国吴姓青年结婚,除此以外,我已经一无所有,如果父亲再不了解我的心情,我最后只有一死殉我的理想,我死之后父亲还能够为女儿谋幸福吗?如果父亲真的为女儿计,就请再勿阻止我们的婚事!

这样的一封果决而富于战斗性的信果然奠定了她在家庭中崭新的位置,她又回到东京来了。一九三零年七月二十日,在东京赤坂的礼拜堂里,他们胜利地举行了婚礼。——不久他们都回到中国来,在中国的大陆性的气候里,她开始了生活上的各种试练。

当他们在东京热恋的时候,吴履逊曾经对她说;

——中国不像日本的富饶,我们到中国去,要准备过一种非常困苦的生活,我们将来的幸福也只能从这困苦的生活中去创造!

当时她坚决地回答说:

——这就是我们的工作,这种工作正是我一生所梦想的,如果我能够尽一点力量去帮助你改造中国,那是多么可慰的呀!

其实回到中国以后他们并不曾经历过如何困苦的生活。吴履逊在军队里服务,军队的行止虽然游离不定,但是其中他们并不缺少共同生活的机会,在广州,香港,厦门与上海之间,我屡次碰见季子夫人携带着新生的孩子,成为一个小小的新奇而活跃的队伍,像一个好奇心永无餍足的旅行队似的在奔波着,有一次在苏州的花园饭店里我偶然又和季子夫人碰见了,她穿着中国的绿色旗袍,不重修饰的脸,阳气十足地呈着焕发快活的神情,看来不但是一位正式的中国太太,而且要比一般的中国太太壮健得多,美丽得多。

我问她:

——过这样的居无定处的生活会不会感觉疲乏呢?

——这是我的理想生活。她爽快,直截地回答我说:我追求我的生活的顶点,这不是物质生活舒服的顶点,是一个艰辛苦斗的顶点,因此我无日不在兴奋中,我觉得我期待的时间愈长久,我以后克服这个顶点就愈加有把握!

一九三一年的十二月,吴履逊驻军闸北,她又从香港到上海来了。这时候她身上正怀了八个月的孕,家中一切一切的事情都由她独自处理,吴履逊已经无暇过问。——自从九一八日本的陆军不折一兵,不费一弹的占领了东三省之后,海军也想到中国来建立一点功绩,上海正是他们进击的目标,他们对上海怀了不小的梦想,以为炮声一响,四小时内就可以把上海完全占领,却不想这败坏破碎的国境,还有他们堂堂帝国的远征军所不能屈服的敌手。十九路军在闸北的战斗准备,成为中华民族在抗战前夜中最紧张,最动人的历史的一页。

一九三二年一月二十八日午后六时,吴履逊在百忙中送季子夫人入靶子路的疗养院,季子夫人[眼看当]晚情势严重即促吴履逊回到军中去。中夜十二时,疗养院来了电话,说季子夫人产了一个女孩,而这之间,正当十一点二十分光景,虬江路的警戒线已经发出了剧烈的枪声,——敌人的海军陆战队以为十九路军已经撤退,他们正实行占领闸北,却不想遇到十九路军强硬的逆袭,这枪声,正是吴履逊的部队最初和敌人接战的枪声,在这急激的变动中,吴履逊再不能从队伍中抽身来到季子夫人的面前,季子夫人临蓐的痛苦没有人给予她一点安慰,但是从她给吴履逊的信中,我们知道她这时候正为中国军抗战的开始而感到如何兴奋,临蓐的痛苦又是另外的一回事,她的信是这样写着:

——亲爱的履逊,我想不到中国反抗日本侵略疯狗的神圣战争在我昨夜的梦中展开了来,我期待这战争已经很久了,因为太久不能看这战幕的揭开,我甚至由焦急而变为怀疑,我疑心中国并不是我所理想的中国,但这显然是我一时受了蒙蔽所致,其实我在中国的时间已有年余了,我了解中国在日本军部的压迫下是如何蕴蓄着她的痛苦而急待爆炸的义愤,一切的是非是不能颠倒的。现在战端终于爆发了,我要为中国赞叹,讴歌,歌颂这自卫者对侵略者的神圣战争!我唯一的希望就是你们要勇敢,不屈将你们的敌人打退,消灭他们侵略的野心,伸张正义和公理,树立永远的和平!我时时刻刻在祈求你们的胜利!

如上所述,季子和吴履逊结婚以后的生活正和他们恋爱的生活一样,是突进的,激发而紧张,几乎没有一时一刻不在一个最高的顶点上面,我一想起他们的姿影,就联想到一对勇敢的海燕,在暴雨中猛击着翅膀,快活地互相追逐。

一如季子夫人所期待,这最后的关头终于到临了他们的面前,这的确是一个顶点,是一个高入云霄,难以飞跃的痛苦的顶点,但是季子夫人之所以为季子夫人,在于她有更坚强的意志,更多的勇猛,而吴履逊之所以为吴履逊,也正在于他有更锋利的突破一切的雄心。不是如此,吴履逊和季子夫人这两只燕子将不免在暴风雨的鞭打下互相地碰成粉碎!

在接到我弟弟来信的十日后,我在南京和吴履逊见了面。

他依然是那样的高大,壮健,却不像以前那样活泼,走路的步子变得稳定而沉重,地壳在他的脚底下颤抖着,面孔蕴蓄着不能消解的忿怒,但是沉毅而有自信。我问他说:

——你们的离婚,就是为了季子夫人是日本人的关系这一事么?为什么广东当局这样的“真面目”?

吴履逊听了,以为我真的不明白此中的道理,非常生气,他用骂人的粗暴的口气对我说:

——中国军人是不准和日本女子结婚的,傻瓜,懂吗?

我了解他此时的心境,也不怪责他。从谈话中我知道他最近就要到前线去的意思,我看他杀气腾腾的样子,不敢对他问起季子夫人,但后来禁不住又问了。他没有什么话说,只说,

——你看郭(沫若)先生的《在轰炸中来去》就知道。

一九三七年十月二十五日,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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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简介

    丘东平(1910.5.16—1941.7.28),革命作家、诗人,原名丘谭月,号席珍,广东海丰人。1927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积极宣传抗日救国,1934年,在上海参加左翼作家联盟。1936年7月,和鲁迅等63人共同发表《中国文艺工作者宣言》。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后,随叶挺转战江南,历任新四军一支队政治部工作科科长(兼任一支队司令员陈毅的秘书)、中共苏南工委委员。1941年初任鲁迅艺术学院华中分院教导主任,7月24日晨,遭日伪军袭击,于战斗中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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