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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嘴的赛娥

作者:丘东平 阅读:78 喜欢:0

赛娥出世的时候,那将一切陈旧的经验都神圣化了的催产婆,把耳朵里的痛苦的呻吟声搁在一边,冷静地吩咐着:“尾审仔,来啦!……”

同时,一条指头指着那土灶旁边的小铁铲,眼睛动了动,用一种特有的符号发着命令。

尾审仔拿着小铁铲到屋子背后去了。回来的时候,赛娥那不幸的婴孩带着巨深的忧郁怪声地啼哭着。

催产婆突然丑野地笑了。

“菩萨保佑,这是个牛古儿呀!”

赛娥的母亲听了,几乎要跳将起来。伊用肮脏的指头拼命地揉着那泪水湿着的眼睛。

“我喜欢了!真的呵,我这一次决不会受骗了,尾审仔!……”

接着是那催产婆的名字,还有其他(凡是伊所认识的人)的名字都给虔敬地、恳切地呼叫着。菩萨的名字倒给遗漏了。

但是赛娥的母亲不能不受骗。

赛娥是一个女的,这半点也没有变,和伊以前两位姊姊一样是女的。

(注:《长夏城之战》这部作品集1937年6月由上海一般书店出版。)

伊的母亲把伊丢在村东的大路边的灌木丛下,让一个乞食的老太婆拾了去。

赛娥慢慢儿长大了,而且出嫁。大概是做了人家的童养媳吧,但是谁也不知道伊的事。母亲负着重重的苦痛,有机会的时候就打听着。只有一点消息是一个小铜匠所带来的。

那小铜匠每天从梅冷城出发到乡下来,到处摆设着小小的修理摊。他耸着那高高的肩甲骨,在大拇指和食指之间拼命地卖气力,一把锉子像七月的龙眼鸡一样,加略加略的叫着。那转动着的石轮子在光线稍为平淡的地方发射着点点火星。

对于赛娥的母亲的探问,他向来没有回答什么,反而时时的盘诘着,而赛娥的母亲却只管对他点头称是。赛娥的消息几乎是从那小铜匠的盘诘中发出疑问,再从母亲那边得到回答,然后才一点一点地受到了证实的。

有一天,赛娥拿着小木桶走出门口,恰好有一队从甲场回来的保卫队在巷子里经过,有一个兵士抬着一条从尸体上割下来游行示众的大腿,伊清楚地瞧见着。

伊吓得跑了回来。有一个装麦糟料的小钵子放在门阈上,赛娥这下子变成了冒冒失失的样子,把那小钵子一脚绊倒了,麦糟料和碎瓷片一齐飞溅着。

中午的时候,谭广大伯伯从保卫队部那边回来了。有人告诉他关于赛娥的事。

谭广大伯伯把一顶保卫队的军帽子挂在壁钉上,然后,他卷着袖口叫赛娥来到面前,爽快地臭打了伊一顿,像在盆子里洗手一样。

经过了这件事,赛娥再又在什么地方瞧见了许多被杀的尸体。特别在市门口的石桥上,有一具尸体是给剖开了胸腔的,在桥头的石柱上高贴着的布告叱咤着说,什么人从这里经过,一定要用脚去踏一踏那尸体,赛娥也跟着用脚去踏过了。

但是一个晚上,正在用晚饭的时候,赛娥的筷子在菜汤里捞起了一片切得很薄的萝卜,心里突然想起了有一次,伊在保卫队部的门口经过,瞧见那檐角下悬挂着示众的两片血淋淋的耳朵,不行,喉咙里作怪了,哇的一声把刚才装在肚皮里的东西一齐呕吐出来,喷在桌子上。

赛娥的焦红色的头发给揪住了,……

这其间,小铜匠因为住在隔邻的关系,不时的听见赛娥在没命的哭喊着。

那小铜匠是奇异的,他知道凡是小孩子都有一点坏处。

他在巷子里瞧见了赛娥。

“是呵,赛娥,你说什么人要打你,为什么?你一定多嘴,我顶怕小孩子多嘴,我要打多嘴的小孩子,不要多嘴呵,唉,我瞧见许多小孩子都是多嘴的,像木桂那样有缺点的小孩子几乎到处都是,他多嘴啦,他什么都爱说,而且不尊重年纪,是吗,赛娥,你一定也是的呀,……”

他只管独自个喃喃的说着,仿佛在白天里见鬼。

赛娥停了哭,给小铜匠带到一个食物摊上去吃了一点东西。但是伊简直做了一回把自己出卖的勾当;小铜匠的慈蔼的态度叫伊深深地感动了,对于那随意加上的罪名决不会有所辨白。

那小铜匠依照着自己所断定的对赛娥的母亲说了。

赛娥的母亲虽然听到赛娥常常挨打,但是伊决不怜悯。因为赛娥多嘴呵!

赛娥终于从谭广大伯伯的家里给赶走了,逃回了母亲的家里。

母亲是决不怜悯这样没出息的孩子的。

况且伊又躁急、又忙碌。伊必须和别的人们一齐去干那许许多多的重要的事。晚上,村子里的人们有一个重要的集会。赛娥没有得到许可,偷偷地跟着母亲走到会场里去。

在一张高高的临时摆设的桌子上面,那第一个说话的人站起来了。

“大家兄弟!”这声音很低,轻轻地把全场的群众扼制着,“今天我们的村里初到了一个值得注意的人,是来自梅冷的。现在要立即查出这个人,最好不要让他混进我们的会场里。”

在无数骚动起来的人头中有人高举了一只手。

“同志,是赛娥!是赛娥!”

这是赛娥的母亲的声音,伊硬着舌头,像捉贼一样带着恐怖的痉挛在叫着。

赛娥颤抖了。接着给抓了出来。

母亲像野兽一样的暴乱地殴打伊。

当伊给赶出会场去的时候,母亲在背后怪声地号哭着,因为有着这样的女孩子的母亲应得羞辱。

赛娥的受检举是出于另外的一种意义,但是伊本身就有坏处。伊多嘴。虽然这只有伊的母亲自己一个人知道——另一个人是小铜匠,小铜匠的脑子被赋予了特殊的感觉,他知道凡是小孩子都有一种坏处。

“是呵,赛娥,你说什么人要打你,为什么?……像木桂那样有缺点的小孩子几乎到处都是,他多嘴啦,他什么都爱说,而且不尊重年纪,是吗,赛娥,你一定也是的呀!”

是呵,这是小铜匠自己造的谣!

赛娥在田径上走着,又悲哀、又恼怒。

伊在草丛里赶出了一只小青蛙,立刻把它弄死,残暴地切齿着,简直要吃掉了它一样。接着,有一群拖着沉重的屁股的天鹅给恶狠狠地赶到池塘那边去。

赛娥一面发泄着心里的愤恨,一面偷偷的哭着。

在那高高的石桥上,伊瞧见了小铜匠。

小铜匠从这个村子到那个村子的搬运着他的活动的小摊子,劳顿地喘息着。

他歇了担子,在一束葫芦草的上面坐下来,那有着特殊功能的大拇指和食指像铁钳儿一样钳着自己的两颊,两颊给钳得深深的凹陷着。

他对着赛娥招手,使唤伊帮着拔去了裤上的草虾。

赛娥跪在小铜匠的脚边拔草虾。小铜匠的眼睛对着远远的浅蓝色的山张望着,冷静,悠然,不被骚扰。小铜匠的灰黄色的难看的面孔引起赛娥一种有益于自己思索的感动。

一会儿,小铜匠搬运着小摊子走了。突然又停了下来,对着赛娥招手。

当赛娥走来的时候,他的嘴里嚼着一条长长的红脚草似乎有助于他的思索什么的。但是他决定了。他把赛娥带到梭飞岩妇女部那边去。

“这个女孩子是有缺点的,伊多嘴,但是你们好好的加以教练吧!”

小铜匠说着,又搬运着小摊子到别处去。

赛娥驯服,静默,没有反驳。直到伊干起了一件差事。

冬天,赛娥在一个村子里见了总书记林江。

伊稍微的曲着背脊,嘴里呼着白色的气体,间或望着窗外的渺无边际的雪,静默地听着林江的吩咐。而林江这时正被一种不能渗透的迷惑所苦恼,他松弛下来,嘴里说着的话好比一张纸,上面写着的字一遇到错误就立即加以修改,甚至一手把它撕碎,间或又短短地叹息着,把嘴里的白色气体喷在赛娥的脸上。赛娥更加静默了。伊凝视着林江的一点也不矜持、不矫装的奇异的长脸孔,像一只在马的面前静心地考察着而忘记了啄食的鸡一样。

赛娥出发了。伊的任务,要通过梅冷和海隆的交界处的敌军的哨线,到达龙津河的岸畔,去打听当地的×军怎样和从别方面运来的军火的输送者取得联络的事。

雪下得更大了,天空和地皮像戏子一样涂着奸狡的大白面。赛娥走得很慢,伊的黑灰色的影子几乎总是和那小村庄保持着固定的距离。不过一霎眼的工夫,赛娥的影子在雪的地平线上远下去了,变成了一个小黑点在雪地里蠕蠕地作着最困苦的移动,像一只误入了湿地的蚂蚁一样。下午,赛娥到达了另外的一个神秘的村子。梭飞岩的工作人员的活动,和从梅冷方面开出的保卫队的巡逻,这两种不同的势力的混合,像拙劣的油漆匠所爱用的由浅入深,或者由深出浅,那么又平淡又卑俗的彩色一样,不鲜明,糊涂而且混蛋……这样的一个村子。但是从梅冷到海隆,或者从海隆到梅冷的各式各样的通讯员们却把她当作谁都有份的婊子一样,深深地宠爱着,珍贵着,而那婊子,伊利用伊的特有的色彩,把那一个对手好好地打发走了之后,随即接上了这一个性质完全相反的对手,依然是那么温暖,那么热炽;对于战斗,伊是一块蓬松的棉花,这棉花的功能,要使从天空里掉下来的炸弹也得到不炸裂的保证。

赛娥现在受着一位神经质的老太婆所招待。这老太婆正患着严重的失眠症。伊用水烟筒吃烟,教赛娥喝酒,又恬静地,柔和地,用着对每一个“过往人”都普遍地使用的——然而并不如母性的洁净的情分,对赛娥的家境,赛娥的一切都加以询问。而当这询问还没有得到回答的时候,伊就已经满足了,点点头,喷去了水烟筒上的火末,这当儿,伊的眼睛还有一点青春的火,是那么的微弱,像一支火柴的硝药的炸裂一样,飘忽地闪一闪就失去了,于是学像悲观者的消沉的叹息,转变了语气,对赛娥作着更深刻的询问。

伊烧了一点茶给赛娥吃,又分给了赛娥两块麻饼。赛娥正式地受了爱抚,显得特别的美丽而且高大。伊说着一个少年战士如何倔强地战死的故事,怎样他的枪坏了,从什么人的手上夺来的枪,配着又从什么人的手上夺来的不合度数的子弹,怎样在同一个时候里不知发生了多少故障,……

“枪坏了,就该退下来才对,要把那坏的枪修整一下,但是他不退,”伊的眼睛明亮地闪耀着,驾御着伊的故事从一个高点驶进那悲惨的深谷里去,“他拿着一块石头,敲着枪杆上的螺丝钉,而他蹲着的那地方,正是敌人集中着火力冲锋的最要紧的第一线,有三个敌人同时扣着枪上的扳机对他瞄准,这却是他所不知道的……”

赛娥的声音有时很高,遇到窗外有什么人走过的时候就吐一下舌头,却不在意,接着飞快地把身子旋了好几转,像跳舞一样。

现在,那老太婆送赛娥出去了。

赛娥离开那温暖的村子,继续滚入那雪堆里去。

但是在赛娥的对面,有一队保卫队正沿着赛娥所走的路,对赛娥这边开来。老太婆要隔着那么远的地方叫伊,对伊重新地加以吩咐,好几个手势都预备好了,但是赛娥大胆得很,伊绝不回转头来望一望。保卫队和赛娥迎面相碰了,他们抓住了伊,检查伊的头发和口袋。最后是什么也没有的走了,临走的时候却又把赛娥一脚踢倒。赛娥滚进那路边的干涸了的泥沟里去。

老太婆站立在一片石灰町边旁的竹林子下,眼看着赛娥从一个患难中跳过了第二个患难,那将各个手势都预备好的手没有动过一动,却痉挛地交绊在背后,嘴里喃喃的说着:“喂,赛娥,你怎么不爬起来呀!他们走得很远了,他们之中没有一个知道你是替×军带消息的,因为你是一个谁都不注意的小孩子呢!……”

但是,那老太婆的失眠症太严重了,伊的背后有两个保卫队在站着,他们是刚刚从村子的背后绕过了来的,从伊的嘴里,他们把赛娥识破了。

赛娥,伊就是这样的被抓在保卫队的手上的,而伊在最后的一刻就表明了:伊坚决地闭着嘴,直到被处决之后,还不会毁掉了伊身上所携带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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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简介

    丘东平(1910.5.16—1941.7.28),革命作家、诗人,原名丘谭月,号席珍,广东海丰人。1927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积极宣传抗日救国,1934年,在上海参加左翼作家联盟。1936年7月,和鲁迅等63人共同发表《中国文艺工作者宣言》。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后,随叶挺转战江南,历任新四军一支队政治部工作科科长(兼任一支队司令员陈毅的秘书)、中共苏南工委委员。1941年初任鲁迅艺术学院华中分院教导主任,7月24日晨,遭日伪军袭击,于战斗中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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